筹码上的月亮 第二部分：抵押的月光

上上签

第二部分：抵押的月光
回到深圳是周六晚上。机场快线上，我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，第一次希望这条路永远开不到尽头。
家门虚掩着，客厅电视正放综艺节目，笑声罐头般涌出。阿雯在厨房炒菜，油烟机轰鸣。儿子小乐坐在地上搭积木，看见我，摇摇晃晃站起来：“爸爸抱！”
我抱起他，闻到熟悉的奶香味。阿雯端菜出来，围裙上沾着油渍：“回来啦？澳门好玩吗？”
“开会，又不是去玩。”我的声音干涩。
那晚我失眠了。永利皇宫的账单静静躺在邮箱里——四十五万港币，七日免息，逾期日利率千分之三。老徐三天后回公司，审计每月五号进行，今天是二十八号。
周日一整天，我在网上搜索“快速借款”。网页弹出无数广告：“无抵押，当天放款”“解决您的燃眉之急”。每个联系电话我都记下，但始终没勇气拨打。
下午陪阿雯去看那套房。中介是个精瘦小伙，舌灿莲花：“王哥王姐，这户型抢手得很，今天不定，明天就没了。”
阳台确实能看到海——一线灰色的珠江入海口，挤在高楼缝隙间。阿雯兴奋地比划：“这里放沙发，那里给小乐当游戏区……”
我忽然问：“如果现在不买，那五万意向金能退吗？”
中介和阿雯同时愣住。回家的地铁上，阿雯一言不发。小乐在她怀里睡着，睫毛在颠簸中轻颤。
周一早晨，我提前两小时到公司。财务室的门锁着，我用自己的权限卡刷开，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。只要五分钟，我就能在系统里把这二十万的漏洞暂时平掉——借用另一个休眠供应商账户，调整几笔款项的日期。
鼠标指针悬在“确认”键上。
手机震动，是永利皇宫的号码。我没接。三秒后，短信进来：“王先生，关于您的信用额度，请方便时回电。”
窗外，深圳清晨的交通开始拥堵。楼下早餐摊飘来蒸包子的香气，上班族们排队等待。这个城市有无数个像我一样的普通人，每天挤地铁、还房贷、算计工资和开销。
我关掉财务系统。
九点整，我敲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。老总正在泡茶，抬头看我：“这么早？澳门会议怎么样？”
“李总，有件事我必须向您汇报。”
接下来的十五分钟，我说出了一切。从阿雯看中的那套房，到公司账户的漏洞，到澳门的三天两夜，到永利皇宫的四十五万欠款。说完时，办公室静得能听见茶水凉掉的声音。
李总放下茶杯，陶瓷底碰触玻璃桌面，发出清脆一响。
“二十万公款，你打算怎么还？”
“我……”喉咙发紧，“我会尽快。工资可以扣，我有套老家的小房子，可以卖……”
“赌场那四十五万呢？”
我摇头。窗外传来警笛声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。
李总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：“王明，你来公司八年了吧？我记得你是阿雯怀孕时跳槽来的，说需要更稳定的工作。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在你觉得，什么才叫稳定？”
我答不上来。茶水彻底凉了，表面凝着一层黯淡的光。
三天后，老徐提前回国。公司召开了紧急会议，我坐在长桌末端。最终决定是：二十万公款分期从工资扣，保留职位但降级处理，需接受公司监督和心理咨询。至于赌场债务，法务部建议我主动联系，协商还款计划。
走出会议室时，人力资源总监叫住我：“你妻子在外面等你。”
阿雯站在公司大堂，手里牵着小乐。她没哭，只是眼睛很红。小乐扑过来抱我的腿，嘴里含糊喊着“爸爸爸爸”。
“房子，”阿雯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我跟中介说不要了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只是房子。”她看着我的眼睛，“王明，你答应过我，无论发生什么，我们都要一起扛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，我……”
“就因为不一样，才更要一起扛。”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存折，塞到我手里，“这是我妈留给我的，本来是给小乐上大学用的。十五万，先还一部分。”
存折很薄，边缘已经磨白。我翻开，最后一笔存入记录是五年前，阿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。
“妈说，这笔钱只能在最需要的时候用。”阿雯的声音很轻，“现在就是最需要的时候，对吧？”
我蹲下来，抱住她和孩子。小乐的小手拍着我的背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。大堂人来人往，没人多看我们一眼。在这个城市，这样的故事太过平常。
后来，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。永利皇宫的债务协商成分期，利息高得惊人，但总算能活下去。我和阿雯搬进租来的公寓，阳台看不到海，但傍晚时能看到很好的夕阳。
每个月的还款日，我会在深夜的阳台上站一会儿，抽一支烟。烟雾散进深圳潮湿的夜空中，远处高楼灯火如棋盘，永利皇宫的音乐喷泉应该还在起舞，那些水柱在月光下一定很美。
但我不再想看。
有一次我问阿雯后悔吗，她正在给小乐缝扣子，头也不抬：“后悔什么？后悔嫁给你？那确实有点。”她咬断线头，抬头笑了，“但谁让我就喜欢你这个傻子呢。”
小乐摇摇晃晃走过来，递给我一块积木：“爸爸，月亮。”
我抱起他，看向窗外。那晚的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像个巨大的银色筹码，悬在无边的赌桌之上。
而我们，终于学会了不把所有的明天，都押在这一把。

山区奥特曼

这个也是非常不错的故事了